Friday, September 1, 2017

第十二篇:老薑還是辣的

「那個人還沒畢業啊,她因為餓了,所以鼓動一群同學鬧事,完全目無法紀,還對我們破口大罵。這麼毫無紀律又囂張,我們還要留下她?」

我反問了李志中:「換了你在現場,你會要如何處理?要不是我當機立斷處理掉她,你以為昨晚那場戲拍得完?大佬啊,節目要等著播啊!」

老長官悶聲不響。他最清楚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事實上,在預錄這個單元之前,他早已料到,在這麼複雜的跨部門合作節目的人事關係上,以郭阿辦事的能力是會出問題的。因此他才特別指示了我與另一個同事到現場「視察」,以便在狀況發生時能及時處理。

「印地安酋長」與某導師之間的曖昧傳聞,老長官早已聽聞了,但他萬萬沒有想到,在上個世紀80年代屢見不鮮,經常發生在國外的訓練班女學員或新進演員為「一夕爆紅」而與導師或導演「關係特殊」、暗通款曲的事件,會在本地發生,而且牽扯到綜藝組。

「老總已經發出指示,要白紙黑字的全程報告。」行動真快啊,那也不過是前一天深夜發生的事。

「你是說那位導師已經向老總上報這件事?」李志中托起了鼻梁上的眼鏡,衝口而出:「人家昨晚已經哭哭啼啼投訴啦,還快嗎?」

「人家?」我這一問,老長官才發現說溜了嘴。「我也不過是猜測而已,那個女學員鬧了事被請走,你說會甘心嗎?她不漏夜跟自己的導師投訴,難道等我們打報告?」

我腦海裡出現了那一臉奸詐的導師與郭阿之間竊竊私語的場景,再見到郭從李志中房裡出來的狡詐相,於是我問:「肥佬,難道你相信他們所說的?」

「你就別問太多了,趕緊去打一份報告。」

我與長官對望了一下,心裡有數了,正當我要走出他辦公室時,長官突然叫了我一聲,湊近了對我咬了一陣耳朵,我猛點頭,說:「明白了!」

在白紙黑字中,我洋洋灑灑數千字,細數了街景攝制過程中,因對天候的失算,完全無「雨天備案」,導致攝制時狀況連連,這是郭阿專業不足所致,此乃事件起因。

其二,那位公司所謂重點栽培的「未來之星」,因「有恃無恐」,當著所有演員面前,居然只為大雨滂沱導致的時間延誤,公然叫囂擾亂眾人情緒及侮辱製作人員的不當言論,嚴重打擊了公司員工的凝聚力,現場若本人不加以嚴厲制止,絕對鑄成製作紀律渙散的嚴重後果。其三,演員訓練班的負責導師,如此寬待不守紀律的學員在拍攝現場肆無忌憚地鬧事,並不先行與我們進行溝通並瞭解實況,以進一步地採取適當的行動,這似乎褻瀆了作為一位專業導師所應持有的素養與職責,而且動機十分吊詭。

薑畢竟是老的辣。老長官這一棋子,果然奏效。

老總看了報告之後,評估很快就下來了。他對滋事學員的不當言語以及冒犯本地工作人員的突兀,立即褫奪了她繼續受訓的權利。與此同時,對自始至終包庇學員顛覆行規的「培訓班」長官,公司也給予了他嚴厲的斥責,即便他與享譽全球的國際巨星有著密切的特殊關係,也無此特權。

印象中,這一屆的訓練班結業之後,電視台就不再舉辦,直到今天。


(第一系列完)

第十一篇:印第安酋長



「飢寒交迫」最容易使人鬧革命,但還在培訓中的「准」演員就如此囂張跋扈,倒令人大跌眼鏡。

我快速緊扣不止一位滋事鼓譟的培訓班學員的言行舉止,深恐兵疲意阻,情緒被挑起來可就一髮不可收拾,而帶頭叫囂的那個「印第安酋長」(Indian Chief)以為我「來者不善」,氣燄更盛,繼續掀風鼓浪,聲稱若再不提供宵夜就馬上走人。

我見狀立即就地拉了一位靠在我身邊會開車的場務,請他趕緊下山買一些熱飲點心應急裹腹。隨即轉身,走向那個要「走人」的學員面前,表明瞭身份,記下了名字,請她馬上離開現場,否則請保安人員處理......

對方一聽說保安人員,氣急敗壞,且沒料到我不給情面,給她下不了台。說時遲那時快,「印第安酋長」尚不罷休,還想繼續煽動其他學員「揭竿起義」,這時我不得不提高聲量,嚴正地對他們說:「要繼續鬧事的話,恐怕你們將畢業不了。」這一招果然奏效。

我見好就收,先行安撫他們,說:「我已經派人去買宵夜過來,下了一場雨延誤了時間,大家辛苦了,馬上就拍完收工了。」

「印第安酋長」見大家沒「聲援」她,與我對望了一眼,灰不溜秋叫罵了幾聲,走人了。

這時,有一個同事神秘兮兮地告訴我:「那個人是這一屆訓練班重點栽培的明日之星咧,上面要捧她成為另一個鄭惠玉,你把她趕走,麻煩大了!」

同事繼續爆料說,她在班上風頭很健的,而且嗓門最大,是「大姐大」級的,人家家裡有錢,每一次上課都有專車接送,而且每一次來接送都是不同的車子,有時,她又不坐那些車,跟一個師傅特別要好,下課後一起下山。

果不其然,在我第二天中午踏進東翼三樓辦公廳大門之際,遠遠就從郭阿身邊,閃走了負責培訓班的一位充滿敵意眼神的「權官師傅」。霎時間,我毫無懸念地確定了前一晚在街景現場聽聞的更多繪聲繪影的蜚語流言,也對郭阿沒做好準備功課,延誤了拍攝時間,還差點因此導致「罷演風波」的置身度外,很不是滋味。他見到了我,眼角斜睨,嘴角竟然還顫動地陰笑,有這等同事,叫人不寒而慄。

既是「權官」,絕非等閒,不出半天,總監辦公室走出了冷笑郭阿;神情凝重的老長官不見了他平時愛吊嗓子的低沈歌聲,他尾隨郭阿,一見到我,勾了個手勢,喚我到他辦公室里去。

咬著上下門齒,李志中一字一句,從牙縫里蹦出來的音量,壓得極低,大大的老花眼鏡,幾乎快湊到我鼻尖,說:「老總早已批准了她在新劇本里擔任的要角,放她在昨晚的演出,就是要給她多作磨練。」

我心裡一沉,不服氣地說:「So?」 老長官見我「闖了禍」還在「So」,匪夷所思地瞪大了眼睛!

「肥佬啊,你知道那是什麼狀況?」「肥佬」是我長官。

「那個人還沒畢業啊,她因為餓了,我們又沒準備宵夜,所以鼓動一群同學鬧事,完全目無法紀,還破口大罵我們,我們還要繼續留下她......」(待續)





第十篇:天下一暴雨,「郭阿」無法度

綜藝與戲劇節目向來就是互補性極強、極易爭取粉絲的電視型態,特別是當電視台推出特備節目時,全台上下的歌星、演員、主持人甚至電台人幾乎蜂擁而至,一起載歌載舞、說學逗唱乃至插科打諢樣樣來,這正是在1980年代的黃金十年的娛樂圈吹起的「能歌亦演兼能說」的跨界三棲「藝能風」。

1989年,適逢春節,綜藝組、戲劇組台前幕後傾巢而出,破天荒呈獻了一個全國聯線的超大型除夕晚會,五部外景車分布在牛車水三個年節景點、四馬路觀音廟以及湯申路的花市場。節目內容千姿百態,其中一個單元,是在電視台街景拍攝的一段以「五腳基」為背景的年節演歌劇。這段戲除了資深歌手與演員多,群眾演員更多,一些群眾演員還有七嘴八舌但句子清晰的台詞,而這些有台詞的「群眾戲」,機會都盡量讓給「演員訓練班」里表現較為突出的成員。

負責這場街景戲的是我們團隊裡頭,本文叫他「郭阿」的。郭阿其實在歷史上是兩個人,一個是戰國時期的趙國佞臣「郭開」;另一個是齊國的「阿大夫」。郭開曾先後兩次私通秦國,再向趙王進讒言誣陷趙國大將李牧和廉頗;而阿大夫因治理自己的封地業績極爛,便無所不用其極地收買人心,製造口碑,使傳進齊王耳中的都是好聽話,但最後都被齊王戳破。

而我們故事的人物「郭阿」,就是郭開與阿大夫的「連體嬰」。郭阿跟阿大夫一樣,表現平平無奇,但為搏出位,只能收買人心;為鏟除異己,他跟郭開無異----到處說人是非說人長短、甚至借刀殺人,再擅於諂媚上司。

無奈郭阿黔驢技窮,一下子被長官看穿了。

老長官在錄像當天把我叫進辦公室,要我在街景戲錄制的時候,到現場走動看看,以防萬一。

由於場面大,這一場製作需要「四機作業」(即四台攝像機同步攝制),孰料拍攝當晚天不作美,突然下起兩小時的滂沱大雨,嚴重延誤了拍攝進程。

走在雨中,迎面來了在現場指揮的場務,我才傻眼於郭阿沒預好「雨天替代方案」(Wet Weather Plan),這是很糟糕的,因為但凡戶外錄像或現場直播,「雨天方案」絕對是SOP,一來場面大、人員多;二來更棘手的是演員排期,一旦作業因故而延宕,損失是難以估算的。

原來十一點就可收工的錄像,因為一場肅殺的大雨而誤點得七葷八素。萬幸的是這一暴夜雨,在眾人的焦慮祈求中嘎然而止,於是大家在歡呼聲中不分你我,七手八腳還原了街景雨前的狀態。

過年歌聲響徹雲霄,郭阿過了午夜還在趕拍,但NG了一次又一次,「恭喜恭喜恭喜你啊」的祝賀聲像不停跳針的唱片一樣,重復了又重復。正當一批演員趕拍得焦慮不堪、另一批又乾等得臉上的濃妝都快溶掉的時候,一個「演員訓練班」的學員,突然冷不防在一旁發飆:「這些綜藝組的本地製作人,根本就不懂得拍電視,拍那麼久還拍不完,又沒有宵夜,簡直就是在虐待演員......」。

就像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開了,後果很難堪......

(待續)

第九篇:陳文聰《才華初賽》慘遭出局


  從1988年到2010年,《才華橫溢出新秀》在22年的漫長歲月中舉辦了10屆,出台了至少100多位的「才華紅星」。

  《才華》旨在挖掘出具有天賦異稟的演藝人才,選拔出來的新秀都是未來的電視劇演員,因此裁判的人選絕大部分都來自戲劇組的創作部、製作部,演員培訓導師,乃至行政、藝人管理組的專業同仁。而綜藝組的代表,主要來自於《才華》製作單位。1992年,我接棒第三屆的《才華》監制任務,因此也是選拔賽的常駐裁判之一。

  大剌剌地毫無懼色,靦腆腆的自我介紹,一位在後來成了電視藝人陳文聰,加入了《才華橫溢出新秀》的初賽選拔,在六位裁判的狂笑聲中,以五比一的絕對多數票慘遭出局。

  陳文聰出現在裁判面前之際,不知「師承」何方神聖,從一進場就動作連連,不停地提醒著我們「他的存在」。他「過動兒」般的自我介紹、臉部表情誇張、手舞足蹈,時而變換服飾,又雕飾出很奇特的「標準華語」;一下子高昂激進,瞬時間又沈湎羞澀......

  目瞪陳文聰的表演,裁判們早已放下了本應「嚴肅」的身段,忍著笑,聚精會神以表示我們都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試鏡完畢,目送了陳文聰,我們聽到了大門關上的聲響後,放聲爆笑。

  裁判團主席動議淘汰了他,幾乎所有的團員都贊同跟進,但我卻緊急剎車,疾呼「反對」!

  主席冷不防我的反對聲,趕緊說:「陳文聰表演太誇張啦,將來很難有適當的角色給他。而且他外形並不討好,男主角夠不上,配角又輪不到他,即便進入半決賽,大決賽也肯定沒他份!」

  這麼說也沒錯,《才華》本就是「造星」行動,歷屆的新秀既有演技,又能「養眼」,人氣也極高,缺少任何一項,收視率或許不保。

  但我看陳文聰,卻覺察出另一門道,於是對大家說:「現在影視圈不是醜男當道嗎?而且醜男都能擔綱正角,周星馳不就常把自己扮醜......?對了,陳文聰先前的一系列誇張搞笑的表演,不就是很周星馳的無釐頭?」

  我的「反高潮」觀點,使得其他五位裁判嘎然「靜音」,場面霎時尷尬了起來。在「敵眾我寡」的絕對少數下,我靈機一動,亮出了一張對大家都有面子的「皇牌」說:「從《才華》節目的製作角度上說,他的無釐頭說不定能給現場節目製造更多爆點,如果觀眾喜歡,那不是可以增加我們的劇種選擇?」

  這是連續兩年,在拉拔了權怡鳳之後,一張絕對少數的票,讓陳文聰在第三屆《才華》大決賽中,逗樂了無數的觀眾以及來自香港的裁判周潤發與梅艷芳,成功送他進入電視圈.....(代續)


後記:陳文聰年前不幸因病身故,僅以本篇追思。

第八篇:規則既我制定也可我修訂

週四開會前一天,我接到了「節目方針委員會」秘書處打來的電話,告知第二天接受會議的質詢。

總經理問:「你見過了她嗎?為什麼如此力薦權怡鳳在截止日期已過時插班?」

我說:「我和她見過面,她是陳明利極力推薦的一個後進,語言表達能力極好,是一個人才,當前鬧主持人荒,有好的人才為什麼讓她溜走?」

總經理不解地搶白:「那就讓她來上課好了。」打蛇隨棍上,我絲毫不放鬆逮著這個機會說:「是,但我們的條款是學員必須至少18歲。」

問到這兒,連串的答問嘎然中止。

總經理把視線轉移到了我的彙報上,一目十行地翻了幾頁,沈穩的聲音,語帶挑戰自我地說:「如果你確定她那麼優秀,We set the Rules,We Bend the Rules(規則我們制定,規則我們修訂)!」

我瞪大著眼球,把「嚴陣以待」、隨時準備應對總經理若以條款所設限的必要措施來否定我的提案時的話稿,一下子吞進了肚子里,失態地喊了一聲「喔耶!」,並忘形地向總經理行了一個軍禮致敬,引來一陣哄堂!

我成功了!從謠言風波、即興考核、趕寫彙報、對決總監、一百米奔跑、面對質詢,前後三天一天不差,權怡鳳從此踏上了她鎂光生涯的電視舞台!

孰料這一連串的用心良苦,竟然引起了台內局外上上下下、沸沸揚揚、一波又一波的大傳言,其熱議程度,幾乎比「某一人上節目需要律師信的風波」更過猶不及。

這出乎我意料的曖昧傳言,讓我啼笑皆非。為了不節外生枝,在浪尖風頭上,我當機立斷選擇了向當事人開門見山的滅火行動。

我對權怡鳳說:「這是我力所能及的最高頂線,但醜話我不能不說在前頭,畢業得了與否,做不做得了主持人,只能靠你自己了。」

權怡鳳一臉寫滿了「堅定不移」的承諾,除了加倍努力、不負眾望地發揮所長,並在畢業前已被我欽定擔綱她第一個綜藝節目《我愛嚕啦啦》的主持人之一,在我離開電視台之後,這件事也船過水無痕,沒人再記起。


一代新人換舊人,天際新星閃舊星。1988年第一屆《才華橫溢出新秀》的造「星」行動,創造性地成了廣播局「二年度」的娛樂大事。鄭惠玉、劉琦、陳麗貞直到今天,已無可替代為《才華》的標誌性圖標。第三屆的《才華》由我接棒,後來紅極一時的陳文聰卻是在這一屆初選階段中,在六大裁判團筆下,以五比一的絕對多數票,當場被殘酷地「刷掉」......(待續)

第七篇:知其不可而為之

《華語專業電視主持人訓練班》上課門檻是十八歲,而權怡鳳在報名時距離最低年齡還差半年,而恰恰在這個時候,台內盛傳當紅某一人正顛覆著體制,單邊宣佈:「所有節目單位若欲邀請於她,只能經由藝人管理組通過其律師安排」。就此甚囂塵上的謠言氣得綜藝組總監李志中咬牙切齒之際,陳明利適逢其時地要求見我。

我轉念一想,此事是否屬實尚未確定,而廣播局正積極致力於員工自我挖掘、發展多面向才能的「跨專業」時期,坐在我跟前的小女生要真能超群越輩、出類拔萃,何不因勢利導為她創造機會,破例讓她進來接受主持人培訓?

由於學員遴選考核期已過,主持人培訓課程即將開始,我當下決定以「即興答問」的方式考核權怡鳳。

我與明利打了個眼色,與她東拉西扯,但更多時候卻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尖銳地要怡鳳發表己見以檢測她應對突發狀況的能力,同時評估她說話的內涵。

機靈、自信、聰明並充滿感染力的熱情,雖然稚嫩,但潛力迸發。我決定給權怡鳳一個機會,在截止日期已過、年齡不足、審核權在最高層而「知其不可而為之」,立馬在最短的時間,上書由廣播局總經理主持的「節目方針委員會」,請示批准讓權怡鳳加入即將在一周後就開課的主持人培訓班。

廣播局的「節目方針委員會」每兩周逢週四召開會議,顧名思義,它是審視所有節目內容、型態、藝人選用及預算等的「最高電檢處」。若本週來不及提案,權怡鳳就與這一屆不定期舉辦的培訓班失之交臂了。於是我疾筆奮書給「委員會」打了一份緊急彙報,並要求免除她不足18歲年齡門檻的限制。

第一時間奔向綜藝組總監李志中辦公室加籤文件,豈料碰了一鼻子灰。他當時因故心情惡劣,拒絕了我的提案。再來是唯恐「委員會」秘書處因過期呈交文件而刁難,搞不好為他招惹麻煩。

牛肉還沒端上桌,就被自家人在廚房內打破,我自然極為不快。正當他揮手使我出去等待下一次會議召開前再見他的時候,我急中生智,冒天下之大不韙問他說:「現在的主持人很多嗎?下來請藝人要上律師樓,你去,還是我?」

刷的一紅,總監一臉怒氣一下子鼓脹了起來,他洩氣地靠躺椅背上,雙臂托在腦後,若有所思,一會兒,他斜睨著我,說:「放下,我來加簽。」

我不敢怠慢,匆匆遞給他我手中的筆,他甩開我的手,抽開自己的「簽名筆殼」,一遍又一份,總共簽了三十份至給全委員的文件。

我猛力一捧所有文件,以一百米的速度衝到位於另一棟大樓的處長辦公室,說明來由,請處長二度加簽。


處長愛才,也受同一謠言困擾,對我物色到權怡鳳一事,一邊閱覽報告,一邊加簽,一邊巨細詳問;我一面抹乾滿頭大汗,一面喘著大氣,一面激情於處長的正面肯定,志得意滿,更一面娓娓道來......(待續)

第六篇:綜藝組大鬧主持荒

我對權怡鳳說,這是我力所能及的最高頂線。

她給我的第一印象極好,而且我斷定她潛質爆棚,在演藝圈准能紅。但是,醜話我不能不講在前頭,畢業得了與否,做不做得了主持人,就要靠她自己了。

一句狠話最後我撂下:「如果你不努力而讓我丟臉,到時就算你姨婆姑媽來找,我誰也不買賬!」

1992年初,我接到了節目處處長龍美蓮委任的緊急任務:立馬策劃《華語專業電視主持培訓班》,同時在電視上發放消息。

預告片一出街,前來報名的人數多得不得了:曾曉英、鄭炳泰、梁美連等人都是應屆畢業生。曾曉英大家很熟悉;鄭炳泰則是當今尚在為新傳媒中文台擔任預告宣傳片配音的那位男士;久違了的梁美連,在畢業後也在我監制的《我愛嚕啦啦》聯同她的訓練班同儕----權儀鳳初試啼聲。

主持人訓練班如期完成,化解了綜藝組大鬧主持荒的危機。權怡鳳成功編入訓練班,更是我兌現了對老友陳明利的友情承諾。

才幾年前,一位署名「外星網友」的網客針對一名資深主持發表了極具殺傷力的文字,文章所指涉的人與發生在1992年的一樁怪事的當事者同屬一位,而這件怪事的發生,據說也正是電視台急欲開辦培訓班的原因之一。

「外星網友」說:「早期在電視台的氣燄……外表珠圓玉潤的,講話輕聲細語的,但是內心卻越加令人害怕,表面上好像很和藹,其實只要不順她的意,便會在私下竭盡所能地詆毀、搞小團體排擠某人,更可拍的是,那些表面上和他是統一戰線的人,她也會搞些小動作來傷害及詆毀被他利用的人。」

網民所描述的主持人的行事作風是否如她所說的,我恕不置喙,畢竟井水不犯河水,我與包括主持人在內的工作人員一向恪守「各司其職,提升專業」的基本姿態,私底下誰也不理誰。

然而,在那一年,全台上上下下突然散布了一個振耳發聵、挑戰體制的大傳言,說是任何節目單位若想邀請一位當紅主持擔綱主持,必須先以書信方式通過其欽定律師核准!

這個信息來到我辦公室,說者儘管言之鑿鑿,卻推說是藝人管理組揭櫫的,而我向來對沒有正式公函的說辭極為感冒,因此不作推斷。然而,就在這個時候,我老長官李志中突然撞進了我辦公室,滿口「媽媽聲」的國罵及港罵式的「丟丟聲」周傑倫個不停,這下子我才意識到這件事的嚴重。

正當我們為此事深感困擾之際,我座機及時雨地響起......

「好的,那就明早八點半見!」

陳明利一如電視螢光幕前,與陳建彬在1970年代末主持《看我聽我》、《信不信由你》等節目時的笑容可掬,親切地向我問好。一塊兒跟來我辦公室的小女生權怡鳳,大方又靦腆,與她現在的電視造型差異極大。


明利重復了電話中對怡鳳梗概的介紹之後,突然撂下了一道難題,霎時間「將」住了我......(待續)

第五篇:「拎去飲茶啦!」

25集的港劇《千王之王》1980年在香港無線電視首播之後,立刻就瘋魔了影視圈,正版、盜版錄像帶充斥了市場。飾演劇中梨園戲班花旦譚小棠的「大姐大」汪明荃才藝全能,一首《用愛將心偷》的主題曲讓她聲名大噪。

真懷疑鬼才黃沾是由女人的血液細胞所分裂出來的寫詞人,他言簡意賅地以女人的「痴情、芳心」錯換「一世憂、痴淚流」,而且死心塌地「為君守一生」,透徹地將「世代痴女子」的宿命,三言兩語就點出要害。

《用愛將心偷》,偷換了大批粉絲對汪明荃的欽慕,她趁著《千王之王》掀起的千層浪花,旋風登陸豪華歌劇院。

歌劇院七點多開鑼,汪明荃自然來不了電視台八點半鐘現場直播的綜藝節目,因此我安排了她在下午兩點鐘進棚,預先錄制了《用愛將心偷》,並在當天晚上播出。

值得一說的是,上個世紀80年代流行所謂「演而優則唱」的「撈過界」文化,歌劇院頃刻間都把矛頭鎖定在最當紅的電視明星,至於能唱不能唱,只要粉絲瘋魔,是不是五音不全、慌腔走板,說實在,沒人在意。一個演唱會下來,肥了很多藝人,也因此聯動引起人們對藝人上電視的唱酬價碼的興趣。

事實上,電視台在缺乏競爭的年代,哪有什麼唱酬的概念,港台新的電視酬勞總叫人沮喪,充其量就只是象徵性的「車馬費」或台灣叫「通告費」。至於通告費的多寡,一般取決於藝人的知名度、資歷、演藝水平,並由此界定其ABC等級,越資深的藝人等級越高。此外,所有「新進藝人」都自動被編入酬費最低的C等級,不過這也有例外,如果早已走紅或是表現優異的藝人,節目總監是有權自行提升該藝人的級別的。

由於汪明荃甚少前來新加坡演出,在綜藝組的「演藝人員資料庫」中就完全沒有她相關的「級別」紀錄。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一位傻不隆咚的節目助理不知是貪圖方便還是「能省則省」,直接將汪明荃一股腦兒的划撥C等級。

這下子糗大了,真別說《千王之王》的知名度及人氣沖天,汪明荃演出過的無數電視劇集,如《京華春夢》、《清宮殘夢》等系列大劇,早已紅遍了整個東南亞以及北美的華人社區,電視助理竟把她定為C級藝人,不上道也就算了,更教人很丟臉。

果不其然,當懵然的節目助理把單據和現金袋交到身穿一襲民初旗袍的汪明荃,並請她簽收時,她先是平靜的愕然,隨即一記悶笑,不發一語,緩緩放下手中細軟,拿起筆,不屑地畫了幾撇算數,然後捏著錢袋,一手遞向公關小姐,冷冷地以廣東話說:「拎去飲茶啦!唔好跌左,四十幾蚊吶!」除了公關小姐,一旁的電視助理,冷不防這一狠話,悻悻然赤紅著臉,顧左右而不知何語?


說真的,四十幾塊的通告費對早已「升格」為「大阿姐」的汪明荃來說,也確實太辱沒人家了,但汪的表現相對於本地一位影視紅人有事沒事出動「律師文件」的驚人之舉,就大度多了......(待續)

第四篇:跑碼頭先拜地頭蛇

《劉文正模仿大賽》現場直播的當天下午,我借出了彩排時段給同事接手錄制劉文正在他節目里的演出。通告時間一到,劉文正準時從另一個電視廠棚行色匆匆地趕來。

我在攝影棚接待並全程陪同他進行彩排錄像,頃刻間察覺他剔透的眼眸血絲乍現,敢情是好幾天無止休的趕場造成的。

場務一見劉文正,二話不說帶著他「就位」在舞台上,說時遲那時快,《一段情》的音樂帶高分貝響起,二號機頭紅色燈泡一亮,表演正式開鏡。

還未適應新廠棚的劉文正一臉錯愕,要求停播音樂,婉拒了彩排。他嚴肅地要求場務,先行說明在錄像進行時,自己的舞台走位以及與鏡頭的互動方式,同時,他更關切身上的服裝與佈景及燈光的搭配是否到位。對此突如其來的一連串詢問,我也出乎意料。

說實在,劉文正所提出的問題合理至極,然而在當下如此「慌亂」的時空壓力下,劉的提問恰恰成了「急驚風偏遇慢郎中」的「不識時務」。

有必要說明的是,電視綜藝節目的表演場域,一般局限於三、五個定點,除非特別設計,很多時候,受邀來賓都會被安排在舞台中央的主場域全程演出,因此當錄像開始,劉文正突然「喊停」,就顯得突兀。

這時,耳機里傳來了急促的聲音,場務瞠目凝神,快速退走到天幕,一手緊壓著掛在頭上的耳筒,原來隱約可聞的導播「指令」,瞬時聲量壓小了。我心裡暗驚,這正是坐鎮在控制房裡、我的資深同事對廠棚發出的不悅信號的表徵。

攝影棚的低氣壓令人窒息。須臾,場務走到劉身邊,禮貌地向他表示,導播就只要求他站在此定點表演就行了。

明顯感到挫折及受傷,劉文正一臉的匪夷所思,即便只是彩排,當音樂再度響起時,劉的表演之於大家的期待,落差極大。

從1975年出道到1983年的身經百戰,劉文正無可計數地游弋於絢麗璀璨的大小螢幕,對自身每一場的演出要求,跟很多一流的歌影視巨星一樣,都無可救藥地「自我設下」了至善完美的「強迫症高標」。因此對這場在個人專輯與模仿秀以外的額外節目的倉皇錄影,他毫無設防。

控制室這時突然播出了剛剛彩排的錄像,只見螢幕上出現了劉文正極大特寫的耳朵,而且還定格了七八秒鐘之久。當鏡頭徐徐搖動,帶到了大嘴唇、大鼻子,這畫面不單毫無美感,還極其醜陋且又惡心。攝影師們面面相覷,一副「不關我事」的無辜迷糊,可大家心裡都有數:電視作業的「潛規矩」被顛覆了。

在那個時候,在攝影棚里,當鏡頭開動,藝人擅自「喊停」是不成文的「僭越權責」的大忌,溝通不好,其「下場」就是電視形象大壞,本地如此,港台也曾有過。

劉文正臉色鐵青,面無表情,唱片公關穿梭於攝影棚中,逮著了場務急欲一探究竟,話音未響,場務開腔了:「導播說剛才的影像只是warm up(熱身),不小心錄下來的,請各就各位,正式來一個!」

活力四射的帥氣劉文正,立馬就晃過神來。他健飛舞台中央,抖擻起精神,也抖落一地疲憊,光鮮亮麗地展現了他一貫的瀟灑英姿。

跑碼頭,先拜地頭蛇,巨星無例外。(待續)



第三篇:不識時務的慢郎中

1982年,劉文正從東尼唱片過檔寶麗金,並在隔年應新東家的宣傳攻勢,前來新加坡為他首張個人唱片專輯《一段情》造勢。

劉文正大駕光臨加利谷山,綜藝組總監李志中身先士卒,為他策劃了一小時的「劉文正個人電視專輯」---《閃亮的日子》以及《模仿劉文正歌唱比賽》特備節目。「專輯」的編導是與我同期的林適,「模仿秀」則由我執導。

電視台的特備節目敲定了,但「帶狀」節目可豈可從缺?然而劉文正的檔期星羅棋布非常搶手。我一位資深同事恰好也有節目上檔,因此拜託我借讓他一段時間,在我的「模仿秀」廠棚為劉文正先行錄制兩首歌曲。同事一場,我自然答應下來。

《劉文正模仿大賽》現場直播的當天下午,劉文正準時從另一個電視廠棚趕來。我在攝影棚接待並全程陪同著他,頃刻間察覺到他剔透的眼眸血絲乍現,敢情是好幾天無止休的趕場造成的。

在現場指揮的場務一見劉文正,二話不說帶著他「就位」在舞台上。說時遲那時快,《一段情》的音樂帶高分貝響起,二號攝影機紅色燈泡一亮,表演正式開鏡。

還未適應新廠棚的劉文正一臉錯愕,連忙喊停,婉拒了彩排。他嚴肅地要求場務,先行告知自己的舞台走位以及與鏡頭的互動方式,同時,他更關切身上的服裝與佈景及燈光的搭配是否到位等,這些問題不先處理,他無法表演。

對此突發的狀況,我也意外。

但說實在,劉文正的要求合理至極,然而在當時的「慌亂」時空情境下,劉的強勢提問,恰恰成了「急驚風偏遇慢郎中」的「不識時務」。

這時,耳機里傳來了急促的聲音,場務瞠目凝神,快速退走到天幕,一手緊壓著掛在頭上的耳筒,原來隱約可聞的導播「指令」,瞬時聲量壓小了。我心裡暗驚,這正是坐鎮在導播室里,我的資深同事對劉發出不悅信號的表徵。

攝影棚的低氣壓令人窒息。這時,場務走到劉身邊,禮貌地向他表示,導播就只要求他站在此定點表演就行,其他的技術細節自有專人處理,劉甭操心。

明顯感到挫折受傷以及一臉的匪夷所思,即便只是彩排,當音樂再度響起時,劉的表演之於大家的期待,落差極大。

從1975年出道到1983年的身經百戰,劉文正無可計數地游弋於絢麗璀璨的大小螢幕,對自身每一場的演出要求,就跟很多一流的歌影視巨星一樣,都無可救藥地自我設下了至善完美的高標。因此對這場在個人專輯與模仿秀以外的倉皇錄影方式,他毫無設防。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廠棚這時突然播出了剛剛彩排的錄像,令在場的所有人員大吃一驚......(待續)

第二篇:仿冒節目你儂我儂



        在戲劇組的內側還屹立著一個有如戰國時期嵌在燕趙之間的「中山國」——體育組。中山國非華夏族群,而被包抄在中文節目中間的體育組又只製作英語節目,相對於綜藝組的其他非中文節目的同事,它的地緣顯得特別孤零又突兀。而躲在戲劇組背後一隅的「偏安地」則是臥虎藏龍的資料蒐集組。資搜組電話聲、鍵盤聲、要求協拍的懇求聲不絕於耳,是各類「非新聞節目科」重要的創作與製作的支援部門。

        香港電視專才的加盟,帶給了本地電視人極大的挑戰。這是廣播局高層老長官們特別睿智的用人策略。自1963年的電視開播,整整17年的官方運作,從公務員體制到半官方企業化過渡,這天時地利人和的歷史契機,提供了電視製作人前所未有、後無再繼的創意大空間。

        蕩開一筆,先重回1980年代的全球跨文化現場。當我們翻開資料,不難發現此時各地電視節目都出現了看似抄襲模仿,卻又獨具特色;說它百花齊放,而又各領風騷的怪圈。

        1980年代的世界格局,天然地驅動著港台這十年毫無招架地以日本節目馬首是瞻,台灣綜藝節目早已一支獨秀;中國大陸適逢改革開放,電視圈「欲試還留」,根本不成氣候。而在本地,娛樂刊物的蜂擁、家用錄像帶的迅猛,在電視台的製作主管辦公室及會議室內都裝有一台台錄像播放機,每天三五成群的製作團隊圍在電視機前,或借鑒、或模仿、或討論著其他國家地區的同類型節目製作。

         1984年,台灣在它地緣優勢的上空,意外地透過「小耳朵」接收到日本放送協會NHK為解決偏遠地區的收視而通過衛星所放送的視訊,幾乎家家戶戶都可免費收看到日本節目。這猶如天上掉下來的大餡餅,讓嗅覺敏銳的電視人在第一時間「竊取」了NHK的綜藝節目的點子、橋段,進而真槍實彈地複製克隆,扣動了台灣節目型態上更趨同於日本製作的扳機。

        事實上,日本文化之於台灣的50年具體(殖民)影響,早就一脈相承在各類藝文節目中。日本藝人志村健甚至被胡瓜及許效舜模仿;二十幾年前的《搞笑行動》,梁智強所反串的梁婆婆的原型,更是仿效了台灣藝人陽帆「陽婆婆」先從志村健的「志村婆婆」而來的。電視角色的抄襲尚且如此,更遑論複製節目?

        必須指出的是,仿冒文化在1980年代的始作俑者不是台灣而是日本。日本儘管是亞太區的電視龍頭,但電視製作卻「師承」歐美,特別是美國在戰後的六年統治,日本新生代幾乎被山姆文化消費殆盡。爾後的20年,美國的電視節目幾乎充斥著所有日本頻道,這與在明治維新時期,日本人為保留其自身文化免受全面西化,創造性地將舶來品巧妙地與本土文化融合起來的文化把關有著極大的不同。

        那香港的仿冒文化又當如何?本地首個模仿大賽又是什麼?下周回來。(待續)